• 当年塔莉娅还是龙身的时候,是没有名字的,信奉的人们愿意称呼并供奉祂为 “灰晶之龙” “万龙之母”。
    灰晶是混沌与秩序交界处的产物。当万物湮灭归于虚无,留下的最后一点余烬就是“灰”。而当这些余烬被力量压缩,就成了坚不可摧、蕴含全知信息的“晶”。作为”灰晶”的权柄化身,祂所见到的世间万物就像黑白的、高精度的扫描图,井然有序,一目了然。祂的全知全能也受到了世界意志的颔首,在祂那双能够看穿因果律的红金色瞳孔中,星辰的坍缩与一粒灰尘的飘落并没有本质的区别,就连世界的本源,也都是透明的。
    祂见过一万次文明在荒原上拔地而起,寻求祂的庇护;又见过一万次它们在自身的贪婪中化为焦土。 对祂而言,一切都是透明可测的,包括这个世界的本源。
    世界就是一本已经翻烂了的、结局注定的剧本。那种极致的已知感对祂而言,比深渊的黑暗更令人倦怠。
    ——直到祂遇到了希莉娅。
    那是祂漫长生命中连刹那都算不上的十年。那个名叫希莉娅的少女,弱小到连一场海风都能让她剧烈咳嗽,却在面对至高无上的龙母时,露出了连神明都无法解析的笑容。
    那是一个极其平凡的下午,这位至高的神明正在自己的栖息地酣睡。醒来时,却发现一名约莫八岁的少女正在自己的身旁,对着一朵枯萎的野花发呆。
    「这朵花它明天就会彻底烂掉。」祂没有意外,只是平淡地给出了祂结论,「它的根部已经坏死了。」
    少女回过头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让祂宕机的笑容:「我知道呀。但它今天下午还在努力地开花,这难道不比‘明天会烂掉’更有趣吗?」
    那是祂亿万年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“逻辑”之外的东西。
   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,祂在醒来时总能看到这位喜欢待在自己身旁的这位少女。时而观察野花与云朵,时而趁着祂睡着时观察祂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龙身。久而久之,祂和她便成了亲密的好友。
    那也是祂第一次拜访希莉娅称之为”家”的地方,一座破败的孤儿院。那个破旧的孤儿院门口,希莉娅笑盈盈地,一眼就猜出是祂来了。
    希莉娅成了塔莉娅唯一的老师。她教给这位始祖之神如何品尝被雨淋湿的泥土味,教给了这位神明如何去听风的声音,交给了这位全知全能的龙母如何观察那些毫无逻辑的云朵形状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如何去期待一个不确定的明天,如何去享受一种名为“未知”的惊喜。
    ——但希莉娅注定是要死亡的。
    希莉娅患有肺病,是与生俱来的,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严重。在希莉娅十五岁以后,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一只破损的风箱。十八岁时,本该大展青春色彩的她瘦小得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。
    祂慌了神,尝到”未知”甜头的祂,很重视眼前的这位人类少女。但祂拒绝她的救助。
    「如果你用神力治好了我,我就知道我明天一定活着。那样的话,今天的阳光就只是日常,而不是恩赐了。」十八岁的希莉娅躺在病榻上,生命之火已如残烛,「我拒绝长生。因为只有‘有限’的东西,才是珍贵的。」
    「但我不想看你消失在因果里。」祂没想到希莉娅的意愿会与自己认知中的凡人相背,祂的声音里也第一次带上了颤抖。
    「那就代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吧。」希莉娅摸着塔莉娅那冰冷的角,神色温柔,「不是用那种俯瞰星辰的视线,而是像一个会迷路、会肚子饿、会因为吃到好吃的烤鱼而开心的凡人那样……去看看那些我没法预知的未来。」
    ——希莉娅死后,塔莉娅在那座开满白花的山丘上坐了整整三个昼夜。
    她回想起了希莉娅为自己取名的那一晚。
    「它的意思是——‘清晨被第一缕光照亮的露水’。虽然露水很渺小,很快就会蒸发,但它折射出的那一瞬间的光,比星辰还要灿烂。而且……它也意味着 ‘不归的旅人’。」
    「如果你变成了我,如果你走在那些喧闹的、充满了烤鱼香味和风声的街道上……」希莉娅轻轻闭上眼,呼吸渐渐微弱,「当有人在那样的清晨,对着你的背影喊一声‘塔莉娅’,那一刻,你就真的活在我的愿望里了。」
    那是神明第一次接受人类的冠名。
    所以,当塔莉娅在那座开满白花的山丘上从碎裂的晶体余烬中站起身时,祂下意识地重构了这具身体——
    那是一具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胴体,那是希莉娅如果能健康长大、如果能摆脱那如枷锁般的病痛,本该拥有的、最完美的青春。她的发丝染上了余烬的灰白,她的角固化了神性的残存,但她的面容,却是希莉娅梦想中“未来的自己”。
    为了方便旅行,祂为自己提前留下了取之不尽的钱袋,感知危险的耳坠,存储物品的指环,掌握时间的沙漏与封印权柄的容器。
    随后,祂亲手粉碎了自己的全知。
    祂将那如汪洋大海般庞大的记忆、神性、以及对因果的掌控力,强行剥离出灵魂。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过程,暗金色的流光像鲜血一样从祂体内抽离,被一点点压缩进那柄由灰晶磨制的长刃之中。
    巨人蜷缩进火柴盒,汪洋被塞进漂流瓶。
    祂看着溪水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脑海中关于希莉娅的记忆正在被灰晶刃无情地收割、封印。
    当最后一丝神性进入刀身,灰晶刃发出了一声如龙吟般的悲鸣,随即陷入了死寂。塔莉娅跪在地上,大口喘息着,祂发现眼前的世界变了——原本透明的法则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色彩、混乱的声音,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极其新鲜的……迷茫。
    最终,祂忘掉了那个午后的夕阳,忘掉了那个孤儿院的女孩,也忘掉了那声温柔的叮嘱。
    但在祂迈出第一步、走向远方的语风城时,当祂需要向这世界介绍自己时,那三个音节自然而然地跃上了舌尖:
    「我叫塔莉娅。」
    少女推了推单片镜,自言自语道,红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初见尘世的迷茫与好奇。
    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……但我觉得,我就该叫这个名字。」
    那是露水的名字,是旅人的名字,也是一个神明为了实现一个凡人的愿望,而钉下的、唯一的锚点。